文/于仲达
鲁迅研究者中,林贤治是比较独特的一位,他身上的诗人气质,让人感到灵魂的焦灼。学院派学者的“论文”洋洋万言,充满着繁琐的考证,充满着知识、学院气息和匠人气,匠住了鲁迅内心丰富的一面。
鲁迅是属于诗的,战斗的残酷促成他成了“战士”,然而这是一带着面具的呐喊,当他退回内心,孤独、无助、忧郁、悲凉全都涌了出来,《野草》里浓缩了一个寂寞的灵魂,我从中看到一个无望、无赖的“个体”,卡夫卡、加缪、艾略特、民余、稽康一个一个从阴影里缓缓升起。
不理解夜,便无法理想鲁迅,鲁迅的许多作品迷漫着朦朦的夜气,夜是思考战斗的场所。夜里,被“现实”层层包裹、封锁、压迫的心理坦露出来,一层层地解冻、开封的,是一个痛苦,清醒的灵魂,那包裹着的灵魂,像一朵不死的火焰,黯淡的光线缓缓升腾、发散、拓展,光线虽弱,但没有被包的寒气冻灭,它依旧在燃烧、燃烧。
林贤治本质上是一位诗人,来自乡下,没上过大学,一直在底层生活的滚爬。一个只有在暗夜默默跋涉的旅人,才有可能认识到夜的残酷。
夜里罪恶强大的一切恶魔的表演、盛宴,都在夜里上演。黑夜里,一些隐约的啜泣,瞬间被黑暗吞没。黑夜潜伏了虎狼的眼睛,噬人的利牙。黑夜里,无边无际的黑暗、迷茫、孤独、绝望、冰冷、荒寒、冷硬、无助,没有火的温暖、慰藉、感召,黑夜里,弱人的运物恐惶、战栗、瑟缩、四散逃避。
暗夜里,一个座座的身影,站在天边的旷野里,在凛冽的天空下,冷傲、忧惯,他穿透夜的伪饰,凝视着血淋淋的罪恶,提防着虚空的袭来;在夜里,他不知不息地脱去人连的面具和衣裳,赤条条地哀在无边无际的夜似的大块里。
这位瘦瘦的思想者,慢慢从阴影里游出来,他就是林贤治,他站着,像一株老枣树,直刺着奇怪而高的天空,凭借着个人微弱的声音,穿透博大深邃的夜。夜里黑的,中国的夜更深。鲁迅一生所叙说的,都是中国的夜。林贤治追随鲁迅,以守夜者自居。守夜者的思维是黑暗。林贤治有着深邃的黑夜意识,黑夜思维是深沉的、警觉的、强韧的、反叛的、击刺的、破坏的,与白天思维正好相反。白天思维并得自社会存在而是文化遗传,是瞒和骗的种子,于是,人们身处黑夜却无视黑暗,甚至掩饰黑暗。鲁迅终其一生都是“瞒和骗”的天敌,他守护黑夜里不时发出“枭鸣”。正视黑夜,从不逃遁,就是直面人生的一切罪恶,作绝望的抗争。对于当下时代的堕落和虚无,他深感到一个守夜者的责任。启蒙思想者生活在夜的深处,是黑暗的一部分,往往把意识到的责任加以放大,使肩感觉更沉重。生活在一个畸形、病态的文化里,倘若要求思想一定要变得明朗、豁达、平和、公正、全面,也即所谓正常或健康,必须心中时时要有一种黑夜意识,倘若钻进艺术之官,无视外面的飞沙走石和头破血流,一味追求静穆和超然,惧怕黑夜的侵袭。
一个不懂得暗夜沉重的民族是没有希望的民族。
林贤治面对精神的废墟,独自一人承担孤独,承担意义上的重员,承担着求索的艰辛。他面对黑暗、孤独、荒漠、绝望,徘徊于明暗之间,他站立于荒野的中央,一颗焦灼的心从压抑、麻木、窒息中生腾出的渴望。读林贤治的杂文,时常有一种疼痛感,一种只有诗人才有的噬心的体验。
作为一个现代知识分子,据说是要有深厚的学养的。而林贤治,论学历,只上过高中,这在专门的学问家看来,是简直连初级阶段也够不上的。可事实上,正是由于未曾在学院里经受刻板的知识训练,因此也就可能避免感染那份极其可恶的深的酸腐的才子气。在一个精神日趋狭窄的文化圈里,林贤治厌恶那些专事传统知识积累囤积型的学者,因为这些学者的书籍是枯燥乏味的,他们感受中的世界一片死寂黯然。由此慨叹,中国古代学者自发首穷经,搜剔爬梳,竟相论释,无奈距人生太远。贤治不喜欢冗长晦涩的毫无创意的空洞之书,他说喜欢施本格勒的《西方的没落》,而不愿读钢因此的《历史研究》。前者贯穿着一种焦灼感,让人感觉到火焰的隐隐的燃烧。贤治的诗人气质使他喜欢读战士的书,这种书没有牧师或导师的说教。因无权威的存在,故而有着平民的品格,既使揭示真理,也是为心灵所感受的。它们真诚、质朴、充满自由的思想。思想与真理不同。真理有可能退化为教条,为宗教;而思想呈未完成式,所以不能。这类书摒绝了犬儒式的教吞,绅士的壅寄,逸士的雅志,才子的潇洒,一切陈腐的、僵化的、大而灭当的,都与它们无缘。作为挣扎与撑斗的人生记录,它们将通过阅读,走向新的人生实践。
出于存在的沉黑枯焦灼,出于绝望的驱使,出于对命运的反抗,林贤治悟出了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他在努力反抗着“无阵之阵”、“铁屋子”、“荒原”、“墙”、“旷野”、“沙漠”、“鬼打墙”等,常常觉得惟黑暗与虚无乃实有。、
的确,一切知识,经验,都必须转化为思想。思想是人类的生命热情,生活体验所消融了的知识。脱离思想的知识形同粪便。
当代知识界、文学界一个致命的缺陷就是思想的缺席,思想的缺席也就是主格的缺席,灵魂的缺席,知识分子象一只抽空了鲜血的器皿,知识分子这个高贵的词汇里注入了太多的萎缩、即适、冷漠、麻木,这是知识分子缺席的时代,在他们长篇宏论中,躺着一个冰冷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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