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报:48个汉字破译中华文化基因

施晨露 2018-05-25 224 返回列表

摘要:培育有中国心的现代文明人

“同学们,课桌的中心点在哪里?”“这间大礼堂的中心点在哪里?”……

黄浦区卢湾一中心小学,这是一堂普通又不普通的小学一年级语文公开课。孩子们在这堂课上要认识的是“中”,来自“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课程”第一单元第一课。由复旦附中语文特级教师黄荣华带领团队编写的这套课程,刚刚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小学部分的6册。

6册、48个单元,对应的是48个汉字“中、华、大、地、诗、书、礼、乐、仁、义、智、信、亲、师、友、学、汉、唐、文、史、日、月、江、河、儒、墨、道、法、神、龙、圣、国、忠、孝、廉、耻、修、齐、治、平、阴、阳、五、行、天、人、合、一”。在这套课程中,这48个汉字被视作中华传统文化的48个优秀基因点,每个基因点分为三个层级:表层、中层、深层。比如,“中”作为第一个基因点,其表层涵义为中心,中层为中正,深层为中庸,分别对应肌理、事理和哲理层面。小学阶段学习“表层”内容,引导学生发现被遮蔽的常识;初中阶段学习“中层”内容,引导学生发现常识背后的支撑;高中阶段学习“深层”内容,引导学生发现支撑背后的思维方式与文化逻辑。

“48个基因点构成点点相通的基因图,从看得见的文字入手,到不易看到的文字背后的事理与人情,再到更不易发现的与现代人和现代人生活的内在联系”,黄荣华这样归纳课程背后的逻辑关系,而这层层递进背后,还有一个终极目标,那就是“培育有中国心的现代文明人”,以现代人的生命方式,进入中华传统文化的深处。

48个汉字从何处来?

“传统文化有怎样的存在方式?这是落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首先要思考的。如果它的存在方式都不知道,就根本谈不上怎样去展开教育了。”用基因解释传统文化,是黄荣华团队找到的突破点。放眼世界各文明体,只有中华文明体具有千年生生不息的超稳定性特征。“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课程”的编写依据就是找出中华文明体中支持其超稳定性特征的优秀基因,探索这些优秀基因有怎样的存在方式和根本属性,各自有怎样的活性力量,相互间有怎样的关联方式,进而绘制出可进行现代转译与传播的优秀基因图谱。

在这个图谱中,“中”“华”两个基因点是核心基因。如果用一个基因点来说明中华文明体,那就是“中”。从地理空间的“中心(中国)”,到心灵空间的“中正”,再到形而上的哲学世界的“中庸”,这个“中”构成了中华文明体的“核心”基因。如果用两个基因点来说明中华文明体,那就是“中华”。“华”也可以从三个层面来认知:从区别于周边野蛮人而彰显自我文明属性的“华夏”,到体现民族大融合的文化意义的“华族”,再到表达中华文明体审美高度的“华章”,构成了“华”这一基因的基本内涵。“中”“华”合而为“中华”,意味着我们是居住在大地中央的人,意味着我们是居住在大地中央、穿戴华美衣饰的夏人——文明人。在对这两个核心基因的核心意义的破译中,中华民族文化自信的本源昭然若揭——我们是可视范围内的最高文明的代表。几千年来,中国人就是以这样的文化自信热爱着自己居住的这块土地,热爱着自己拥有的文明。

围绕“中”或“中华”这个核心基因,向外推衍,直到“天人合一”,48个基因点织就的中华传统文化基因图谱完整显现。这48个基因点又可以分为六个层级,第一、第二层级的16个点——“中、华、大、地、诗、书、礼、乐、仁、义、智、信、亲、师、友、学”,是中华文明体的最基本的表现;第三、第四层级16个点——“汉、唐、文、史、日、月、江、河、儒、墨、道、法、神、龙、圣、国”,是第一、第二层级的支柱;第五、第六层级16个点——“忠、孝、廉、耻、修、齐、治、平、阴、阳、五、行、天、人、合、一”是整个中华文明体的魂魄,是精神方式,是文化大逻辑。48个基因点,点点相通,形神相得,描摹出形象生动,精神摇曳,几千年生生不息的中华文明体。

如何实现现代“转译”?

从认识甲骨文的“中”字形,到诵读、理解节选自唐代诗人张说《送尹补阙元凯琴歌》的《凤凰飞来》,公开课展示的是第一单元“中”的字之象和诗之声。按照“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课程”规划,每个单元(基因点)分6个板块:字之象、诗之声、文之韵、事之理、人之情和文化点醒,其中既有文化义理的提炼,又有知识层面的普及,更有面向当代意义的文化点醒,从而实现古今联通,现代“转译”。

“听完这堂课仿佛置身于春风之中。”89岁的语文特级教师于漪点评,“基础教育的12年,是一个孩子从无知到有知,从知之甚少到知之甚多的最关键时期。在孩子成长的过程中,我们给他最重要的是什么?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哪些基因是陪伴他的生活一辈子,陪伴他的成长一辈子的?基因决定了一个人的品质。我们在众多文化现象、文化典籍中到底该选出哪些,才能让孩子在有限的学习时间里,获得无限的做人能力?很多孩子对语文课没兴趣,恰恰是因为语文课教语言文字,但抽掉了语言文字背后的魂。今天的教育,应该是根的教育,让孩子学一个字的过程中,接触到相关的文化深层编码,把根种到孩子们的心里去。”

美国国际中学总校长马乐伯也是这堂公开课的观摩者。“用48个汉字把今天的中国青少年和中华文化的根源连结在一起,这样的课程不再只是注重知识本身,而是把概念、理念、信仰这些比知识本身更重要的东西向孩子们进行传递。”在马乐伯眼里,这样的理念与国际IB课程异曲同工,尝试回答的是对今天的中国最有挑战的问题,在培养学生为21世纪未来社会做准备的同时,帮助他们保留传统文化的生命底色。

中华文明体不像西方文明体以线性发展的方式存在,而是一个圆形文明体,其早期文明中已包含了后代发展的各种可能性。正因为此,西方文明发展过程中,不同时期的大家在接触到中华文明时,都有对中华文明的异己发现,并赞叹不已。比如,英国历史学家汤因比在《历史研究》就提到:西方观察者不应低估这样一种可能性:中国有可能自觉地把西方更灵活、也更激烈的火力与自身保守的、稳定的传统文化融为一炉。如果这种有意识、有节制地进行的恰当融合取得成功,其结果可能为文明的人类提供一个全新的文化起点。”黄荣华说,无论是从中华文明自身发展还是从西方文明发展的历程来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源自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历史所孕育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论断都十分准确,48个传统优秀基因点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12个概念之间有着丰富而紧密的内在关联。比如,中、华、大、地、汉、唐、文、史这几个基因,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富强”相关,诗、书、礼、乐、仁、义、智、信、亲、师、友、学、修、齐、治、平这些基因,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文明”相关。

“我们期待通过对这种关联的融入,实现传统文化优秀基因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关联性的现代转译。”黄荣华说,所谓“转译”,除了一般意义上的将古代汉语转译成现代汉语,更重要的是能将这些内容化为契合孩子们学习心理的课程,引导孩子们真正明白自己的生命所自、文化所之,产生古今生命的联通,实现古今生命的对接,真正获得来自传统的、能助推其作为一个现代生命体前行的力量。

将传统文化教育从重要发展为必要

“用心、用识、用力”,文化学者鲍鹏山这样总结“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课程”的编撰团队。“吃力未必讨好”,在发言末尾,鲍鹏山留下了一个小尾巴。

黄荣华说,落实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教育,既是当前中小学教育的热点,也是难点。难点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哪些内容是今天应当学习的;哪个年龄段应当学习哪些内容;不同年龄段的不同学习内容有怎样的内在关联。

除了教学方法上的具体之“难”,更难的可能是理念上的推动。“在基础教育阶段推动传统文化教育其实仍然是步履维艰的。社会上虽然有各种各样的国学班,但一般的办班还是浮在表面的,在学校里推进就更难,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仅对孩子们来说是缺失的一课,甚至对很多老师来说也是缺失的。长久以来,语文只是作为一种工具被强调,真正属于中国人的教育应该是一种君子之学。”于漪直言,在新时代传承中华传统文化必须要有新思考和新作为,“作为一门课程,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从2002年加入复旦附中起,黄荣华就开始构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课程,形成了以“人的发现”(“中国人”、“外国人”)和“文化的发现”(“中华古诗文阅读”、“中华根文化”)为主打的课程体系。“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可以说是这套课程的集大成和进一步延续,将触角向小学、初中阶段伸展。“坚持这么多年,我就是喜欢。有多少功利性的回报我不知道,但我相信这套教材有广阔的需求空间。”采访中,黄荣华说得最多的词是“先做起来、做做看”,这位实干主义的奉行者心里埋着理想主义的火焰,“首先是我相信,中国人的根需要播撒,其次,今天的社会环境,对传统文化的大力提倡,给了我们更大的可能性。最后,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中华传统文化在中华大地有土壤,在海外,在全世界,也一定有它发展的空间。”

“现在,大家都逐渐认识到传统文化教育的重要性,但在优先度上,如何从重要转为必要,必须有体制的设计。”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助理研究员沈夏珠感慨,一堂公开课和一套教材,有如星星之火,要形成燎原之势,才能真正达成文化自信,完成文化强国的塑造,“考试是一种评价标准,也是一种价值导向”。

面对这种呼吁,黄荣华的回应依然是柔和的,“知识和价值、审美、文化、人生理想是可以融合起来的。今天考试的问题可能在于知识占了70%、80%乃至90%,但考试结束以后,教材就无用了。考的是知识,而不是文化,不是道德价值,因此这些知识是完成考试以后就可以抛弃的。先解决教什么的问题,再解决考什么的问题。”

在黄荣华团队的设想中,“中华传统文化优秀基因现代传译”不只是编写一套书籍,更是探索一套成体系的课程。目前,上海、江苏、浙江、山西、江西、河南等地多所实验学校开设了该课程的实验试点,初中和高中部分即将出版,指导教师授课的相关教师用书和培训课程也将陆续面世。